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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期]人物传记 李晓华

时间:2016-08-19 14:45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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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华和他的诗

余秋雨
 
早就听说太空中有一颗行星是以一位中国企业家的名字命名的,当时就有一点高兴,为中国,为企业家,倒是没多想那位具体的个人。也许我觉得,那些与行星结亲的人是不该去认识的,任其悠远,任其飘渺,任其云遮,任其雾罩。要不然,天上人间就缺少了景深,缺少了遐想。
很多年后,偶尔听到,那位与行星结亲的中国企业家在国际上捐出了一笔数目巨大的慈善款项,把外国人嚇了一跳。我想这是应该的,行星的轨迹不分国界,当然要让更多的地方分其光泽。
后来,又是偶尔,我与这颗“行星”认识了。感觉下来,有点出乎意料之外。他叫李晓华,刚到六十岁,一个朴实、诚恳、憨厚的北方汉子。听他说起自己经历,平平静静的口气,不夸张,不控诉,不得意,我便立即知道,这是一个尝遍了那个时代最典型苦难和兴奋的真实人物。他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我几乎都能感应,我想,别的同龄人也几乎都能感应。因此,他的历史,就是中国大地的历史;他的坎坷,就是中国大地的坎坷;他的成功,就是中国大地的成功。他是一个小小的中华,叫他“晓华”的时候,我总想着是“小华”。
听这位北方汉子讲完话我笑了,心里浮现出前不久在台湾遇见的几个美籍华人评论家。他们在美国以评论中国社会而出名,但与他们谈了几个小时,我先是校正,后是辩论,终于沉默。他们几乎都出身于富裕门庭,早年就在西方上学,后来似乎读过不少“描写”中国大陆的文章。现在,别人却从他们的文章中了解中国大陆。但是,说来说去,他们对这片土地,这个民族,那段历史,那番人生,实在是太隔膜了。隔膜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似乎影影绰绰看到了一些图像,却不着肌肤、不知体温、不识眉眼、不得气韵。因此即便在名片上印上了“中国问题研究专家”,真正的中国人一听他们的论述都会哑然失笑。
与那些人相比,眼前的李晓华,不管他拥有多少财富,不管他的行星绕了地球几圈,我们似乎仍然都能“知根知底”。这就像一群同乡发小,不管后来的各自发展有多大不同,一旦见面,一牵嘴角,还能享有同样的记忆,同样的悲欢,同样的诗情。
没有想到,李晓华先生当真拿出了一叠他的诗稿。我觉得有些奇怪,但翻阅一遍就点头了,心想这正是他应该写的诗。他的既典型又非典型人生,虽然充满辛酸,但合在一起却成了一种让人惊叹连连的浪漫,也只有诗才能表述。正因为他的人生是一首大诗,所以他也就一直被诗情所激励,乐滋滋地写着一首首小诗。
与文学界的专业诗作不同,李晓华的诗,是以大白话直表心情,中间没有太多意象的转换、嫁接和隐喻。他写的这些句子,都是诚恳之语,肺腑之言,像是给朋友发出的一条条热忱短信。只不过,他的这些短信都是仔细琢磨过的,像是诗中绝句、词中小令,只不过是用当代思维和语言写成。
其实,这是历代很多风雅中国人的一种特殊文化生态。大家都不把自己看作诗人,但遇人遇事随口吟咏,有时只是为了应个景,凑个兴,鼓个励,却也能让朋友开颜、举桌皆欢。社会上真正的专业诗人当然也不少,但是,那种凌空遨游的高妙创作状态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有较大距离,缺少具体的对应性和亲和性。反倒是像李晓华这样的随感之作、往还唱和,使很多人的生活被美言佳句所滋润,提升了彼此的文化温度。
李晓华的这些诗作,表明他有一定的诗词修养,并因这种修养而对生活热看一眼,高看一眼。他回忆自己早年的人生坎坷,怀念父母长久的深情关爱,描述心中隐藏的美好梦想。他觉得,这一切都有天然的文学意味。他因为热爱生活而热爱艺术,又与很多艺术家有深切交往,并在交往中欣赏他们,鼓励他们。他写的很多诗,正是表现了这种交往。我认识的一些文艺界朋友告诉我,他就是这么一位老大哥,经常邀请大家坐在一起快乐聊天、唱歌,如有什么困难被他知道了,则一定解囊帮助。有了他,很多艺术家之间加深了交流,艺术家和社会各界的杰出人士有了广泛接触。现在,到北京东北角的李家聚会,成了京城艺术界很多忙人愿意忙里偷闲参与的一件乐事。
从李晓华的诗作,我们也能看到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一代奋斗者的特殊素质。他们历尽难言的艰苦,却追求着宏大、辉煌、成功、正义、善良、英勇,而且都非常爱国。他们在灾难中接触过激情洋溢的浪漫主义、乐观主义和集体主义,在改革开放之后,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剔除了其间的极左成分、虚假成分、幼稚成分,却筛选了其中的磅礴大气。我特别看中的,是他在剔除中的筛选。剔除,是时代之告别;筛选,是生命之重启。当代年轻人要想剔除的东西可能更多,但李晓华一代的剔除和筛选,却表现了他们这一代的理性和尊严,谁也不能小觑。
此外,他还写了不少自勉、自嘲的诗,可以想象那是他独自深思之后的心声。他密切注意周围的精神生态,并积极对之发言。例如,国家在科技上取得了什么成就,哪位运动员获得了国际大奖,看到了什么让他兴奋的观光景点,听到了什么让他不愉快的社会事件,等等,他都会写诗。他为人生的喜怒哀乐准备了一种习惯性的“鼓点”,那就是诗。不管心情如何,鼓点一敲,什么都倾吐了,随之也就走向平静。这种文化行为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验证他是一个熏染了不少古典气息的中国人。
总之,这些诗作表明,已经变成了“行星”的李晓华,在地球上还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时间的定位,空间的定位,社会使命的定位,情感方式的定位,甚至朋友圈的定位。可以肯定,正是这些诗作,使他踏实,又使他豪迈,日日夜夜为他的奋斗人生增加了润滑,增加了色彩,增加了思念,增加了感情。因此,大家看到了:组成企业家前进脚印的,并不全是经济数据,还可能有这些铿锵的句子。
当文学一旦被选作前进拐杖和征程伴侣,任何人的道路都会走得更潇洒、更开心、更慈爱一点。如果这本诗集能给各行各业的朋友带来这种启发,这就够了。
是为序。

      2012年1月1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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